刘起
对于处于“中间状态”的至今人物——那些始终无法从惨痛过往中走出的灵魂,将其搬上银幕是年最一项极具挑战的任务。
悲伤是感人无形的,它没有实体、部电影色彩或味道。至今电影人如何让观众切实感知到人物的年最悲痛?
《海边的曼彻斯特》(Manchester by Sea)完成了这一近乎不可能的任务,堪称教科书级的感人范例。我们将深入剖析其背后的部电影创作逻辑。

情绪表达:从“展示”到“呈现”
如何用电影语言传达情绪?至今这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。若你想表现悲伤,年最最拙劣的感人剧作手法莫过于让角色借酒浇愁、痛哭流涕。部电影
电影的至今本质是故事,因此,年最直接视觉化人物的感人悲伤状态往往显得无效且乏味。理想的方式是将悲伤嵌入情节架构,将不可见的心理状态转化为具有感染力的情绪体验。

一个被往事摧毁、近乎绝望的人,往往无法面对生活,如行尸走肉般生存,更无勇气开启新的人生。
《海边的曼彻斯特》将这种彻骨的内在寒冷进行了外化处理。创作者通过多重形式手法,层层构建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银幕外的观众无一例外地被这种悲伤击中,如同男主角一般,陷入无法逃脱的困境。
这张“形式之网”由叙事结构、闪回、音乐和空镜四个层面的精密设计交织而成。这种美学接近雷蒙德·卡佛笔下的底层日常悲剧——用普通而精准的语言书写平凡事物,赋予其广阔而惊人的力量。

克制的情感内核
优秀的电影不应放纵情感,而需保持克制。当然,克制的前提是,叙事必须构建起一个充沛的情感内核。
本片叙事结构不动声色地释放了强大的情感张力。
影片采用过去与现在两条故事线穿插并行的结构。过去的创伤(火灾丧子)作为主角李·钱德勒(Lee Chandler)的记忆阴影,深刻影响并决定了他处理哥哥后事时的行为模式。
这一结构看似简单,实则经过深思熟虑。若认为这是自然选择,则大错特错。

卡西·阿弗莱克 饰演 李·钱德勒
导演在访谈中透露,这种双线结构是反复纠结后的最优解。剧本初稿采用线性时间,从过去讲到现在,但导演觉得枯燥乏味,几乎推翻了整个故事模式。
直到导演从“铲雪”这一场景切入,重新建构叙事,故事才具备了形式上的情感力量。导演将人物故事线从中间切断,形成过去与现在的双线并置。
过去并非直接呈现,而是被埋藏在人物记忆深处。

这种结构激发了观众的好奇心:为何此人如此古怪孤僻?在其冷漠、暴力与疏离背后,隐藏着怎样的伤痛?
闪回的双线结构,如同揭开平静海面下潜伏的往事,邀请观众从外部慢慢深入人物内心的深渊。记忆一旦被召唤,悲伤便无处遁形,直击银幕外的我们。
两条线索看似松散,实则逻辑严密。回忆与当下的穿插依赖严谨的叙事逻辑,形成过去与现在的镜像对应。两条线各自拥有完整的起承转合:向前推进的“现在”,是李处理哥哥后事并担任侄子监护人的过程;而“过去”,则是一个幸福家庭毁灭的过程。

记忆基于人的感知与意识,并非物理上线性单向的。真实的回忆往往是打乱时序的零散片段。然而,为了结构的对称美,影片对过去时间线也采用了线性顺时结构,记忆依据情感逻辑递进展开。
双线结构的另一大优势,在于解决了“无力行动者”的叙事难题。在主流叙事中,若人物只承受而不行动,情节便难以推动,叙事动力随之枯竭。

闪回的使用巧妙化解了这一困境。回忆总是猝不及防,如在开车或独处时,像吞噬快乐的巨兽侵入当下。人物无力抵抗,只能被回忆推着前行。
这种结构化的闪回运用,最大程度地唤醒了观众对人物悲伤的共情。
影片对闪回节奏的控制极为精密,每个剪辑点都轻盈如雪花。然而,在剧情的缓缓推进中,这种柔软在观众内心累积成如雪崩般强大的情感力量。

主流电影往往保守使用闪回,因为主流叙事倾向于构建沉浸式的虚拟幻觉。闪回打断叙事流程,可能导致观众游离,打破幻觉。
因此,观众初看时可能觉得《海边的曼彻斯特》的前几次闪回突兀——李开车时,似乎无情绪铺垫便跳回过去。
但随着观众在脑海中拼凑出人物的一生,闪回转化为一种极具力量的手法。它仿佛是一个人与你分享其哀而不宣的伤痛,在观众与人物之间建立起一种秘密的情感共谋。

火灾是全片最沉重的音符,也是所有伤痛的根源。这段闪回依据情感与思维逻辑,采用了细致入微的剪辑方式。
这场戏仅十二三分钟,却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切换了十四次。闪回跳切速度由快至慢,镜头与场景时长逐渐拉长。

尤其是开头短短三四分钟的回忆,竟用了十几次闪回,部分镜头仅有一两秒,一闪而过。这体现了节奏控制的精准。
因为李将这段回忆埋藏在内心最深角落,不敢触碰。当他开始回忆时,抗拒与痛苦交织,因此闪回不断被打断,跳回现实。
叙事结构的精心设置与闪回的系统运用,是技术层面高度理性的设计。而影片巨大情感力量的形成,还依赖更抽象、更诗意的手法——空镜头的运用,这也是本片最打动人心之处。

影片极少使用特写镜头,也很少长时间凝视主角的脸。镜头更像是一种旁观者的观看方式,特写往往带有侵略性的凝视。导演在景别运用上冷静克制,极力避免情感的过度铺陈。
在大银幕上,脸部特写极具视觉冲击力,但导演始终保持在安全、无侵略性的距离观察人物。例如,李告知侄子死讯时,使用了大全景镜头,仿佛场面太过悲恸,令人不忍靠近。
即使在影片中最令人心碎的两场戏——李与前妻交谈、李对侄子说“I can’t beat it”(我做不到/我走不出来),摄影机也未给李特写,始终采用中近景别。

通常导演在中近景别中会借助身体动作或姿态来表现心理。但本片导演舍弃了外部动作,也未将镜头推向悲伤的面孔。这种保持距离的景别,更像是一种悲悯。
镜头小心翼翼地拉开距离,但悲伤如此巨大,似乎要溢出银幕。于是,在绝望的场景之后,镜头仿佛不忍直视人物的哀伤,将目光转向风景——雪中岸边的房子、码头、飞翔的海鸥、冬日清冷的海。

很少有影片如此系统性地运用空镜头。风景并非背景,而是情感的载体。一切景语皆情语,风景必须与人物产生内在关联才有意义。正如柄谷行人所言,风景与孤独的内心状态紧密相连。
只有内心孤绝之人,才能读懂风景的千言万语。影片中的所有风景,皆是李的情感外化,承担叙事功能,而非自然景物的简单再现。
美国东部海岸曼彻斯特小城的风景,具备了言说的力量。镜头色调清冷,冬日的海与天空呈浅灰蓝,沐浴在阳光下泛白的教堂与房屋,雪中安静停泊的船只,在静默中展现了风景无声的力量。

音乐:情感的替代与延续
叙事电影应通过情节和动作展示情感,滥用音乐常被视为叙事能力不足的表现。因此,电影音乐常被比作“壁纸”,强调其程式化、装饰性和冗余性。这也导致部分观众认为《海边的曼彻斯特》音乐使用过度,有煽情之嫌。
对此,我并不认同。我认为影片的音乐运用恰到好处。音乐作为视听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,兼具剧情功能与审美功能,最终成为人物情感结构的一部分。

因为李本质上是“无力”的。除找茬打架外,影片几乎未设置其他外部动作来表现其内心,他的悲伤无处宣泄。因此,音乐成为人物内心声音的替代物,承担剧情功能。
此外,音乐通过声轴连续,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形成绵延,确保叙事与情绪不因回忆而断裂。李开车时的闪回,便用音乐贯穿,构成视听蒙太奇。温柔庄严的管弦乐与明亮肃穆的人声合唱,将观众带入李的伤痛过往。

在火灾闪回段落中,如何防止情感强度被高度支离破碎、跳跃复杂的剪辑冲淡?需依靠听觉建立稳定性,平衡视觉的散乱。在巴洛克风格G小调柔板中,李的美好世界在眼前崩塌。管风琴、大提琴和小提琴,如泣如诉地抚慰着这个被击垮的灵魂。
描绘如此绝望的人物,并用各种形式手法编织无形之网,将观众拖入深渊,感受无处可逃的悲恸,好电影理应具备这种感染力。

救赎与共存
更高级之处在于,影片让观众“入乎其中”又能“出乎其外”,留有思辨与观照的空间。
创作者的悲伤并非严丝合缝、令人窒息,总有一些闪现的幽默细节——侄子好友讨论《星球大战》、侄子不成功的性经历、葬礼后午餐会上难以沟通的对话。这些带有日常生活质感的幽默,如同轻盈的力量,试图将李从沉重中拉出。
同时,影片暗示救赎并非不可能,路径不止一条:宗教、新的家庭、工作与生活。哥哥的前妻从酗酒中挣脱,成为虔诚教徒;李的前妻兰迪组建新家庭,怀孕生子,以新生抵抗死亡;侄子继续玩乐队、谈恋爱;叔叔去另一座城市找到新工作。

每个人都有对抗悲伤的方式。对于他们的淡忘,我们无权指责,毕竟普通人无力抗拒救赎。
但李选择“不遗忘”。他拒绝被救赎,将悼亡凝结成无比坚固的结晶体,随身携带。他无力挣脱,只能与悲伤共处,与悲伤同生同灭。
忽然觉得,这个人物之所以令人心痛,不仅因为命运恶意的推搡,更因为他面对巨大力量时,选择独自承受。
这个原本开朗乐观的男子,选择放弃所有快乐,投向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这种承担,或许比命运本身的重量更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