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底,新华新新我因采访再次来到甘肃庆阳市环县,走笔之上重走那条河畔。丨张雨季尚未降临,陇原河水细弱得令人心疼。有环
细流贴着河床缓缓流淌,新华新新水色泥黄,走笔之上却浅得无法掩盖河底的丨张秘密——淤泥、碎石、陇原断枝,有环一览无余。新华新新河面最窄处仅宽2米左右,走笔之上成年人三步即可跨越。丨张然而,陇原就是有环这样一条涓涓细流,却独占了一个“江”字,当地人唤它环江。
在干旱缺水的西北大地,这个名字透着一股倔强,也带着一丝孤独。
正值麦收时节,河两岸庄稼金黄与碧绿交织:金黄的是待收的麦子,碧绿的是拔节疯长的玉米。黄绿相间沿着河谷铺展,将泥黄的环江夹在中间。
由于水量微薄,大部分河床裸露在外。经烈日炙烤后,地表泛着一层白色盐碱,踩上去嘎吱作响,宛如踏在冬日的薄雪之上。

6月26日,环县洪德镇东川河、西川河交汇处,两河汇合后,环江始成。张新新摄
与大多数河流不同,环江的源头并非森林、雪山或草原,而是位于毛乌素沙地的南缘。在这片干旱缺水的沙地边缘,水是稀缺资源,却偏偏在此渗出了两股溪流。
一股源自陕西省定边县的山间,当地人称之为东川河;另一股源于宁夏盐池县与甘肃省环县交界的山脊,名为西川河。两股溪流在黄土沟壑间辗转南下,至环县洪德镇附近汇合。北魏时期,它被称为马岭水;到了元代,不知是哪位官吏或文人动了心思,赋予了它一个别称——环江。
“环江”这一称呼,仅在环县境内有效。一旦流出环县地界,它便收敛名号,老老实实回归本名马莲河。马莲河一路南下,汇入泾河,泾河汇入渭河,渭河最终注入黄河。
但若仅将环江视为一条水文意义上的河流,那你便小看了它。
周先祖不窋曾徙居环江—马莲河流域,“教民稼穑”,传授耕作与制陶技艺。就在环江那些不起眼的支流——马坊川、安山川旁,先民们曾将一粒粒粟米埋入黄土,升起了这片土地上早期文明的炊烟。后续考古证实,环江—马莲河流域密布着氏族聚落遗址,最密集的河段平均每三公里便有一处先民生活遗迹。
行走在环江边,能看见道情皮影。
这种“借灯、传影、配声”的古老艺术,经晚清道情皮影大师解长春的改良与创新,已成为这方水土不可剥离的文化遗产。夜幕降临,锣鼓喧天,几位老艺人操纵着牛皮雕刻的影人,演绎着帝王将相、才子佳人的故事。那高亢粗犷的唱腔,混合着窑洞里飘出的黄酒香,顺着环江河谷飘向远方。
诞生于这不起眼小河边上的环县道情皮影戏,后来被搬上戏曲舞台。其唱腔和音乐经整理改编,最终发展为甘肃省独有的地方剧种——陇剧。在距环县县城仅5公里的关营村,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“皮影戏(环县道情皮影戏)”代表性传承人史呈林便出生于此。他曾率领“甘肃民间道情皮影艺术团”远赴意大利演出,让世界听到了环江畔的唱腔。
干旱少雨、沟壑纵横,是环江流域最真实的自然底色。流域内多年平均年降水量仅420毫米,蒸发量却是降水量的三倍有余。
正是这样的自然条件,造就了环江水的独特性质:富含盐碱,矿化度极高。河水中溶解性总固体含量每升可达6000至10000毫克,而一般淡水河通常仅为几百毫克。根据国家《生活饮用水卫生标准》,限值为每升不得高于1000毫克。换言之,这水的溶解性总固体含量比普通河水高出十几倍甚至几十倍,老百姓更直白地称其为“苦水”。当地有句俗话:“环江的水,驴喝也拌嘴。”
但这苦水,也孕育出了别处没有的珍品。环江流域的土壤富含盐碱和矿物质,羊饮了这苦咸的水,啃食了耐碱的蒿草、地椒,肉质竟格外细嫩,鲜而不膻。2025年,环县羊饲养量达到380万只,人均养羊超过10只。水是苦的,肉是香的,这片土地总在以自己的方式,将苦涩转化为馈赠。
环江的性格同样矛盾而又鲜明。枯水期,环江径流量每秒不足0.5立方米,人可涉水而过;可一到七八月,暴雨过后山洪暴发,径流量能在瞬间猛涨至每秒1000立方米以上。
站在环江边放眼望去,河岸两侧的黄土塬上,沟壑纵横,梁峁交错,梯田层层叠叠。退耕还林后种下的柠条、沙棘、刺槐,在干旱的土地上扎下了根,春天开花,秋天结果。蒿类、胡枝子、地椒、蓑草也在荒坡上顽强蔓延。
有趣的是,在这遍地苦水的环江流域,却有一个叫“甜水”的镇子。我特意问当地人:“是因为这里的水是甜的吗?”他笑了笑,说不是,水还是苦的。这个“甜”字,不过是祖祖辈辈的一份念想,渴望能找到一口能喝的甜水。地名里藏着的,是世世代代对甘甜的渴望。
这条窄窄的小河,偏偏要占一个“江”字,又何尝不是如此?
环江以“江”为名,不是它自大,而是这片土地把太多太重的期望托付给了它。它和“甜水”一样,名字里藏着的是对丰饶、对甘甜、对“像一条真正的江”的渴望。哪怕此刻,它只是一条三步便可跨越的小河。
(作者:张新新)